Kent

如果你愿意,监狱的大门将永远向你敞开

倾国之恋

我爱你,胜过我的王位,我的子民。

一曲新式华尔兹,从小提琴的羊肠弦和右手操纵的弦弓压合出旋律,黑色晚礼服,呈倒三角的袒露,在那可堪盈握的纤细腰肢停留,勾勒出女人后背的曲线,让她柔婉得像条缠绵的蛇。
One,Two,Three
女士跟着绅士的脚步向前轻跃,没有什么比蜻蜓点水更能比拟她巧妙的舞姿,可这一切也不能缺乏男人的引导,一对舞池中绝佳的配侣,他们彼此间像最亲密的爱人,是罗密欧与朱丽叶,眼神深情的交换,步伐间交错的递送,绅士的手臂永远挽着女士的腰间,如同一种无声的许诺。
他不像热烈的探戈,推开,贴近,再分离,周旋于暧昧与带着丝怨愤的情爱中,因为圆舞曲轻快、平和,节奏有规律,而吉普赛女郎的嗓音低沉,出于自由创作,曼陀罗琴又十分凄怆。
"你们美国人都这么会跳舞吗?"温莎公爵对他的爱妻如是说,而沃利斯仅回以微笑,将她的手搭上男人的肩臂,爱德华的身体旋转,以皮鞋的掌底为轴,升降、倾斜、摆荡,沃利斯也跟着旋转,舞步起伏连绵,她的裙摆,仿佛微风中泰晤士的河水。
童话里有个故事,女孩穿上了红舞鞋,被恶魔咒诅永远无法停止,直跳到生命的终结。
但深陷于华尔兹中的两人,恐怕却如此企盼,时间能够再延续些,可惜舞会总在还未精疲力竭,甚至刚刚扬起兴致便草草了结。
抑或者回归到15与16世纪的欧洲,古老的贵族宴会中。
王宫权贵,亲王公主,分列两排,单手背后,用一只手去触碰对方的掌心,动作轻慢庄重,相恋的情侣在交触时匆匆对视一眼,又要错开于人群中,在与他人的舞蹈里远眺,对望。
这热烈的目光,定格在一场场舞会中,延续着比生命更绵长的爱恋。

蓝宇

雪——


窗外下雨,淅淅沥沥,水滴打着那棵梧桐树的新枝叶瓣,将它压得弯折,从出租屋的方位朝工厂望去,烟尘都被秋雨洗净了,向东就靠在窗边,直直凝视着厂区,他在寻找与他挥手的身影,戴明黄安全帽,穿海蓝工作服。
向东维持同样的姿势,等待了数个小时,即使双眼酸胀充血,也不愿将那目光偏移。这似乎成为了他每日的例行公事。
屋里暖意融融,男人赤脚踏着瓷砖,已连续抽光了两包中华烟,他觉得舌苔发腻,嘴中泛起苦,猛然间抱起脑袋蹲在角落哭了,哭得悄无声息,整个身子颤抖,眼泪鼻涕和唾液全都混交在了一起。



“你是学什么的?”
“建筑工程。”
“噢,这么缺钱?”
“家里人欠了点债,经济条件不好。”
“第一次做这个?”
“嗯。”
男人将脸凑过去,男孩给他燃了烟。
“把灯关了。”


蓝宇从后方搂过向东,嗅着他身上新换的洗发水气味,掌心擦蹭出衬衣的声响,大男孩很腼腆的笑了。
"嗯,是我给你买的那瓶。"
"怎么,还怕我不会用?"
向东回过身,用健硕的臂膀将他实实的稳抱在怀里,厚嘴唇摩挲着那张低下的脸。
两瓣唇干燥的起了皮,蓝宇清晰地体味,他微略仰起头,自然而然凑近湿润它,换来一个青涩却胶着的吻,迎合着双方的燥热。
“你箍得我太紧了。”
“生怕你跑掉。”
喘息片刻间的对话,年轻旺盛的身躯干柴烈火,由玄关的相拥变作床上的秘密交流。


向东先订了家日本餐馆,他将轿车停在学校门口等待蓝宇,人流涌动,嘴里半支烟静悄悄地燃,一个肌肉结实的男人从面前跑过。
“嗨,这么冷的天还跑步?”
他将目光逡巡过被工字汗衫裹紧的健美身躯。
“是有点冷,等人?”
男人原地踏步,双手搓动胳膊,嘴里呵出团团白雾。
“嗯,来一根?”
向东抖出大衣兜里的软中华,男人接过,简单道谢后,伸着脑袋贴近借火,向东趁这间隙觑了他一眼。
“有空去我那儿坐坐?”
互相避着火星交换的眼神,男人极快地吸了一口才掷地捻灭,回过头时,蓝宇正背书包朝这边跑来,穿了向东给他买的那件格子衬衫。
“先走了,回头见。”
向东抬手轻挥,青年远去,男孩兴致盎然又挟带好奇地问。
“对不起来迟了,刚才那是你朋友吗?”
“嗯。你穿这身真像个日本留学生。”
对方一贯腼腆的摸摸后脑,男人往那见不着背影的方向瞥去,隐着嘴角的笑,夸赞地拍拍大男孩肩背,将他推进开好车门的座位。


“这房子怎么样?”
向东领蓝宇来到一栋水泥空房里,只简单打了几个隔间,双层楼。
“好。得要不少钱吧?”
男孩仰着脖颈四下张望,手边的栗子正放牙间磕咬。
“送你了。”
男人双手插在裤兜,温柔地望向他。
“我给你装修好,然后留着。”
男孩脸上挂满喜悦,伸手抚摩水泥墙,又走到别处比划。
“你说,这墙刷什么颜色好看?我想在这搁个立柜。”
“双人床,然后把厨房弄得体面些。”
男人不忍打断他,但有些事,总归要知道的。
“蓝宇。”
“我要结婚了。”
男孩兀地沉默,男人目光冷静坚定。
“你知道,两个人太熟了,倒不好意思再继续下去了。”

“我和你,还没太熟吧?”
“走吧。”
向东先背过身,他们看不见彼此的情绪。


路灯照着那张颓唐的脸,两人仅相隔几步。
“我离婚了,公司破产,老婆跑了。”
“我把你给我的那栋房子卖了,再加上这几年打工挣的钱,应该够替你还贷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瘦了,真想抱抱你。”
满脸胡茬,旧外套,男孩身上的肥皂香,男人将脑袋埋进他的肩窝。
他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

又是隆冬,车轮压过刚清理好的柏油路面,他们在一棵白桦树旁熄火,蓝宇拎着酒瓶,向广袤的雪原,高喝了一声,然后回头对向东唱
“最爱你的人是我,你怎么舍得我难过,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,不说一句话就……”
“你喝醉了。”
男人扯过他,拇指抚着嘴唇脸蛋。
“你真冷。”
“是下雪。”
蓝宇躺在雪地中,微笑时脸上淌下一滴泪,由向东将它吻去。


“我得上工去了,你再多睡会儿。”
“这么早……”
“最近老板催得慌,晚上回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男孩圈裹上那条围巾,俯身吻一记男人的额面才出门。

“他从钢铁架上摔下来。”
“过去看的时候……人都砸得血肉模糊了。”
轿车停在工厂门口,迟迟不愿走。


我知道最终你还是要走的,我一直这么提醒自己,好让自己在明天醒来的时候喜欢你少一点,在离开的时候,可以轻松一点。

游园惊梦

有一天,我问她,你最想要的是什么?
她说,有人关怀我,惦着我。
我说,得月楼里,那些狂蜂浪蝶呢?
她说,他们只是欣赏我,想占有我,那是不同的。

火柴擦着磷面燃出一点微光,容兰的手拈着它递向嘴里的那根纸烟,火光由尾部渐渐往上爬,像株缠墙的青藤,沾满水墨的钢笔书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古翠颔首刺绣,娥眉微挑,朱唇翕动,吟唱着她在容家寿宴演过数遍的《皂罗袍》。
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。
屋里焚了法国熏香,黑琥珀与乌木佛手柑,似乎试图盖尽浓浓的鸦片气息。窗外春色满园,黄鹂啁啾,容兰照旧在写日记时望向那片绿荫茂密的地方,企盼油得深棕的门扉开启,再走出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。
邢先生最终还是回了南京。他不愿在这段暧昧关系中停留甚至犹疑,男人是如此果决,欣赏你时,不惜砸下千金只为日日拥美人在怀;觊觎你又无法逾界时,便拿精忠报国作借口,自此不相见。
所以留下两个孤寂的女人,扮演杜丽娘与柳梦梅,合作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。
容兰眼角滚落一滴青丝泪,三十载韶华早付诸东流,唯独古翠依稀修美,她的脸庞,沉淀着曾经得月楼时的风光,纸醉金迷与狂蜂浪蝶,像烟雾一般,一吹,就散了。
“有时间,请邢先生来家里吃饭吧。”
古翠将针插在鸳鸯肚腹,暂罢她为打发闲暇习惯了数年的娱兴。
“一个人在外,很寂寞的。”
容兰不知回甚么好,捻灭烟走至她身边,双手抚摸着丝绸缎料裹覆的纤弱肩膀,低头凑她耳边,叹了一口长气。颈间素绿的珠子打响花梨木椅,容兰已经很久没穿西式礼服,梳男人才梳的背头,她身为女人的柔媚在遇见那位已远走的代课员时就被激发崭露。
“还记得你初进容府,表哥说你唱昆曲时的模样,活像个观世音菩萨。”
“我早想劝你借了鸦片,但你的脸在烟雾中迷惘,又是那么的美。”
苏州的青砖乌瓦,栏井雕花,深窄弄巷,这些景致难道没有南京的美么?

SHIBA先生拉起了大提琴,他的手真灵活,在羊肠做的琴弦上来回擦动,优雅低沉的前奏。优子小姐舞裙的色泽如同一朵大丽花,她月牙般别致的踝骨绑着细高跟皮质的带子,大厅奢华的水晶吊灯将光线全都聚焦于她一人,芭蕾舞者柔软的身段与熟妇葡萄柚大小的乳房,永远散发着哺乳后嗅不尽的奶香。她涂抹了浓厚的红唇,与盘成髻的乌发形成奇妙的对比,衬得五官精巧,却早已不像少女时期双颊圆润,总刻意描画的娥眉,时时强调已为人妻的身份,除了眼神中漫散的悲情色彩,格外生涩。
她的纤腰被丈夫扶着,男人的手故意停在裸露的地方,同高的个头,优子平视了快十年,唯有他清俊的脸聊以慰籍。他们同时迈出腿,两具躯体紧密相贴,看似缠绵的并蒂莲,高跟鞋与皮鞋的底子一同踏着大理石地面,男人不可能抢过女人风头的。
评委席清一色谢了顶的老头子,他们更像中世纪在黑市舞台购买奴隶的英国贵族,闲适地品茶,以掀起的瓷盖遮掩赤裸目光。
优子感到有千万只粗糙苍老的手抚摸着她滑腻的肌肤。保养了三十年的玫瑰花蕾,终于要不情愿地被富商采走了。
SHIBA先生使了个眼色,此时她正被丈夫带着转圈,她辨不清那眼神的涵义,他的脸布满了刺青和金属孔环,任做一个表情都是扭曲的。但这或许也正是他的可爱之处,相较古板的丈夫。
我怎么没同意他一夜情的邀请呢?
优子偷偷瞟了眼SHIBA撑得西装紧绷的肌肉,愉悦的后倾。
她曾梦见自己穿着平安时代的十二单衣,被用粗麻绳捆绑在木十字上,而即将凌辱她的人,光是为她卸去衣衫,就已大汗淋漓了。

远行

Linda问我,有没有看过《花样年华》,我说,听过,知道苏丽珍和周慕云有段情。
梁朝伟像个大男孩般躺在张曼玉那双美腿上,海报是暖色调,女主角烫着俏丽的上海卷,旗袍,珍珠耳饰,哪一样都是那年代新潮的。
漂亮的女人,连发呆也不忘传情,水杯握在手里,熨帖着她独有的温度,我永远记得导演剧本里狡黠的台词:
在时光流逝前,好好地再依恋你一秒。
一秒足够一个浅吻。
我和Tony认识有四年了,彼此之间没有过性生活,也并非情侣关系,他有女朋友,尽管他总是来问我,要不要做爱,但我每次都会说“你们搞艺术的除了抽烟、喝酒、装大拿,就是做爱吗”。导致最终,两个人沉默的在街巷漫步。如果穿着高跟鞋和旗袍,我可能会靠近他,因为走路习惯偏左行。
昏黄的路灯下,环抱手臂的女人与西装革履的男人,近在咫尺却没肢体接触的距离,我不知道,这算是我们之间的默契,还是仅仅热爱享受这段纸窗关系。
至少,Tony和我都明白,我们创造出了一辈子值得怀念的东西,好像杯子里的水故意剩下,你就老会拿起它。
千禧年的冬至,我乘火车回墨尔本,Tony执意要送行,在站台上他主动拥抱,还以一种喝醉的口吻问我会不会忘了他,我开玩笑着说,如果你能像法国电影那样同我告别,必定难忘。
他说自己法国电影看得少,除了《戏梦巴黎》,我倒真信了,即使那部片子是我们离别四年后才上映的。
由于票位在窗边,Tony让我露半个身子出来方便他能够得着,起初我以为他要为我配戴衣饰作践行礼,但他伸长脖子吻了我没擦口红的嘴唇,说,其实这才是四年来他一直想做的。
我怔愣了很久,直到火车开走,都没和他道声谢谢或者再见。

惜迟暮

浴兰汤兮沐芳,华采衣兮若英
灵连蜷兮既留,烂昭昭兮未央
謇将憺兮寿宫,与日月兮齐光


春是太子泓的乳母,抚养泓时年岁尚浅,但已能分泌出足量的奶水,她褪下短衫,红帛斜搭在肘窝里,柔腻的春色荡漾于大明宫寂寥的香炉间,灯影婆娑,夜风拂起层层帷帘,案上的瓷碟汲有一洼清浅的泉水,她唤来使女,令她们将形似“寿算绵长”的香篆倒入其中,把虚浮于表面的粉末子点燃,就成了悄然芬芳、花纹绮丽的时钟。
这雍容旖旎的大殿,正像它的主人,以女儿身撑起了浩荡天下,即便历经云波诡谲的纷争,却也始终保有着盛世恢弘的气象。

歌姬手摇团扇,唱尽哀悯怨愁,又作后主覆灭之亡国颂:
璧月夜夜满,琼树朝朝新
轻梦黄粱酒,因君一笑故
忆昔日伴君侧,以酒浴兰池,帐顶设金莲,悬丝囊,盛荳蔻、辛夷、杜衡、蕙草、芳芷、都梁、泽兰,谓浴五蕴,焚七香。举杯对饮,置江山于耳后,畅诉儿女情长。
一缕香魂不愿断,手捻琴弦未可停。玉环痴恋,但作祸水无妨,只是危难关头,阿瞒仓惶潜逃,独留下白绫三尺,叫她悬梁自缢。

慈宁宫中,从不焚香,而是如秋爽斋般,以瓜果熏殿,荣儿说:“太后的宫里永远是清新爽快的味儿,倘若夏日,气味透过竹帘,满廊底下都是香气,深深吸上一口,都感到甜丝丝的舒坦。”
官窑烧制的上好的青花大瓷盘,堆垒着木瓜、佛手,陈设于殿堂内,每半月更换一次,既显得朗阔大气,又迎来满室清芬。老佛爷柔然靠在八宝琉璃榻上,天鹅绒缎的乌发长垂,镂金义甲尊贵大方,她尝着茯苓夹饼,听报信的太监火急火燎地叫嚷着:“洋人都快打进北京城了!”
紫禁城被不识货的野蛮人席卷一空,金朝笏、玉白菜难于幸免,而那些长久积染瓜果馥郁的瓷盘,经历过王朝兴衰,陪伴着形色各异的主人,它的香气依旧优雅、宁静的氤氲在瓶器碎瓣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