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ent

平安时代不算鬼魅横行,这世道才是鬼魅横行,都藏在了人皮里。

足下之火(一)

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午夜,笼罩着不夜城的辉煌之色。
台顶灯光像一触即发的火焰,为深蓝色条纹西装打上层柔和的软膜,光影顺着他修齐的鬓角与深刻的五官流淌,似情人抚摩般轻缓。
男人身形笔挺修直,双脚分立,鞋尖互成三十度,定格的动作是这个行业沿袭至今的出场。
从柔韧的肢体所展现的健美线条,和对肌肉的极端控制来看,他或许曾是位现代芭蕾舞演员。因而他对探戈的表现,总含着些与众不同的意味,无疑是所有男舞者散发的费洛蒙中最清冽的那一剂。
他抬手将发丝匀整后抿,侧头向女士颌首,浓浓睫毛下闪烁着一双琥珀色眼眸,他的视线追随着女人嘴唇的那抹艳红,余光望向驳领处别扣的野蔷薇,叶瓣静静地舒展绽放,此时的舞台仍由沉寂统御。
当他的右臂在空中伸展滑出一道响指,四分之二拍的慢乐才随之奏响。班多内翁琴挟着它独有的喑哑哀郁,用呜咽的琴音作为开场,开始诉说起男人和女人,追逐同被追逐的故事。
男舞者摊开掌心邀请女伴,她长久浸润在夜色月华中,已被滋养得爆放着盈满的美,一眼惊艳的面庞与风流的身段,是所有雄性心中渴慕的阿根廷玫瑰——
黑发后拢,矜谨端庄,红唇严丝合缝的紧抿,不漏半分情绪,走来曳动的裙裾,每一步都像勾引。勾引她的猎物深陷泥淖,让他们在这具鲜活跃动,张网已久的昳丽蜘蛛面前,甘愿被蚕食殆尽。而猎物们,都曾以为自己才是狩猎者。
尚未分清这场角逐里谁是主导,乐曲的节奏便悄然紧凑。
男士执掌着女士的四指,稍微给予一点力量牵带入怀,迅速地把手掌附上对方优雅的后背线条,浆红舞裙卷裹着丰盈躯体,她的下摆开成了一朵腴美的鸢尾花。
那带着温度的掌心紧贴丝质的绸裙,顺沿脊柱下滑,指节便稽停在了尾骨处,他把鼻尖凑向女伴的乌黑鬓发,以一种情人式的厮磨,深嗅着她散发的甘甜与醇香。
勾颈,握持,对视,胸部紧贴,鼻尖相对,两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切换着繁复的舞步,女人如蛇般的美腿拧绞勾缠,男人工整干净的西服裤脚猛然飞起又压制。
一处停顿一道定格,强烈的顿挫将四分音符化为了两个八分,演奏者的双手协同调步着整支舞,而舞者的身体与音乐彼此交融。
他们贴靠得如此之近,仿佛只差一个深情的吻。

很久之前,我在热情奔放的西班牙遇到一位中国华人,我常常去他家里陪他谈天说地,尽管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只是坐在他旁边,有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,在断续的聊天和他零碎的话语中,我大概知道他是北京人,他总是很执着于看京剧,有时候也会跟着学唱,算是半个玩票,哼的多是旦角的词曲。
他为人很羞于表达,发觉我在旁边注视时总会颇难为情的憨笑,将泛黄而参差不齐的牙齿暴露出来。他不时抬起一只手指着电视里的某个选手发表自己的看法,周身散发出一种怀旧味,犹如时隔多年在尘封的箱子里找到了家乡的物件,那种骤然被过去得旧物换气记忆的瞬间,夹杂着惊醒时因为震颤带来的余味悠然的享受。
他在这里找不到和家乡相似的地方。记忆是比水珠细密的东西,时间为此积蓄,将久远的那一层本该化作蒸汽的朦胧,经过汇聚集成一池湖水蓄在脑海里,可是他的家乡却因此成了水底的石头,永远明确的不动声色地沉浸在难以察觉的位置。
暴雨骤停,北京露天烧烤摊的阳伞边角流下成线的水柱,我再要了杯扎啤,在等那个快忘记家乡的人。

九点,对于一个舞者来说已经是过晚的时辰,跳舞的人与戏班子的人一样,每天清晨起,他们喊嗓耗腿,我们拉筋练骨。
小时候,师父也会端来一碗水,让我们顶在头上,练踢腿,练站立,练原地旋转。到了基本功熟练时,才去倾斜15度的木地板排演舞蹈动作,那一双双裹在舞鞋里的脚掌,被锻造得累累伤痕,它象征着某种职业,崭露着少女的热爱与付诸。
中国的女子,历经了清代的三寸金莲之痛,而解放后,仍有部分女孩要承受芭蕾的苦。
身形最标致,摆姿最精准的人,往往成为每堂课的范例。我们的范本叫做阿兰,与某当代著名舞蹈家同姓,全名兰若之,是个长相出众令人一眼惊艳的美女。
她每每站在横列最前端,师父让做一个立式单腿屈姿,她立刻做来,从颈线至肩线至手臂线条,无不精准,而我们即便临着照做,也要挨板子。
“头摆正,背板直,压肩挺拔,腿绷好,两手自然环抱,低垂,半月式,记住,半月式!”
舞蹈教室回响着严苛训诫的女人声,以及干脆利落的笞打,可真疼,戒尺抽过来,白皮肤肿出了红肉条。
打是敦促,骂是恨铁不成钢。阿兰最明白老师的心,她自然是《胡桃夹子》领舞的不二人选。
我们交好,因为我借了她一套舞服。那天下大雨,没带伞的学生们被困在舞蹈学校里,守着窗玻璃等雨停。空气清爽,有打落的鸡蛋花香,我望见若之独自走进雨里,去采那些被催折得叶瓣残缺的花,捧回一手,她的练功服也已经湿透了。
然后她往集体浴室去,我便跟着走,我的好奇心推动着自己,去探索这女孩做的每件事。
浴室中,除了热水蒸出的白雾气,就只剩阿兰和躲在角落里的我。她将贴身衣物除下,露出裸白的身段,好像枝枝节节都生得漂亮修长的大藕,头发浓黑,而私处的毛色却浅淡,仿佛是只带了一点淡墨的笔,轻轻洇上净面的纸张。
若之她真好看。女孩之间的称赞多么来之不易,如果不是因为对方太过动人。
她捧起捡来的鸡蛋花,淋浴的水花浇在身上,花瓣再次打得飘飞,她将这二者一并从头顶泼下,黑发湿了,碎瓣停在肉体的曲线间不愿走。
“阿兰。”
我喊了她一声,无知无觉。我以为她会怕我,会鄙夷呵斥,但没有,若之望着我笑了,她说。
“你要过来一块儿洗吗?今天只有我和你,没有任何人。”
我把舞服脱了,走近她身边,我们俩差不多高,身量也相似,只是我的骨骼不如她秀丽纤细,肤色也没有那样浅白。
我贴着她,搂抱着,水是凉的,把夏天练功的汗冲洗一净,我用手拾起若之胸前黄白间杂的花,在上身迤逦游走,滑过肋骨,脐眼,她忽然转过身,双手勒住我的脖子,发狂似的。
“小菁,你会让我掐死你么?”
我震住了,为阿兰刹那的美而慑住,她像朵夜昙,盛开得那样艳绝,却散放着骇人的怨毒。我摇头,又点头。
她很快颓败了,嬉笑着放开手,直说开了个天大的玩乐。
清洗完毕,我将多备的那套舞服借给她,自己则穿着便服回到教室,发着一个下午的愣。
阿兰是我们中的明星,是师父的掌上珍宝,她美得不容置喙,难以抗拒,放在古代王朝中,必定是红颜祸水。
后来我被迫转学,师父说我欲念深重,太不干净,无力再教。
我走之前曾问师父:为什么芭蕾既要炽烈如火,温婉似水,随时爆放情绪,又要斩断七情六欲,忘乎个人呢?

如果你愿意,监狱的大门将永远向你敞开

倾国之恋

我爱你,胜过我的王位,我的子民。

一曲新式华尔兹,从小提琴的羊肠弦和右手操纵的弦弓压合出旋律,黑色晚礼服,呈倒三角的袒露,在那可堪盈握的纤细腰肢停留,勾勒出女人后背的曲线,让她柔婉得像条缠绵的蛇。
One,Two,Three
女士跟着绅士的脚步向前轻跃,没有什么比蜻蜓点水更能比拟她巧妙的舞姿,可这一切也不能缺乏男人的引导,一对舞池中绝佳的配侣,他们彼此间像最亲密的爱人,是罗密欧与朱丽叶,眼神深情的交换,步伐间交错的递送,绅士的手臂永远挽着女士的腰间,如同一种无声的许诺。
他不像热烈的探戈,推开,贴近,再分离,周旋于暧昧与带着丝怨愤的情爱中,因为圆舞曲轻快、平和,节奏有规律,而吉普赛女郎的嗓音低沉,出于自由创作,曼陀罗琴又十分凄怆。
"你们美国人都这么会跳舞吗?"温莎公爵对他的爱妻如是说,而沃利斯仅回以微笑,将她的手搭上男人的肩臂,爱德华的身体旋转,以皮鞋的掌底为轴,升降、倾斜、摆荡,沃利斯也跟着旋转,舞步起伏连绵,她的裙摆,仿佛微风中泰晤士的河水。
童话里有个故事,女孩穿上了红舞鞋,被恶魔咒诅永远无法停止,直跳到生命的终结。
但深陷于华尔兹中的两人,恐怕却如此企盼,时间能够再延续些,可惜舞会总在还未精疲力竭,甚至刚刚扬起兴致便草草了结。
抑或者回归到15与16世纪的欧洲,古老的贵族宴会中。
王宫权贵,亲王公主,分列两排,单手背后,用一只手去触碰对方的掌心,动作轻慢庄重,相恋的情侣在交触时匆匆对视一眼,又要错开于人群中,在与他人的舞蹈里远眺,对望。
这热烈的目光,定格在一场场舞会中,延续着比生命更绵长的爱恋。